25年前皎西乡之旅埋下的一粒种子

【作者:刘岩,云大附中初中99级、高中02级。谨以此文祝贺云大附中百年华诞】

约莫在2001年,我参加了一次学校去皎西乡中学的交流活动。具体时间已经无从追忆,只记得不是初一新生蛋子,也不是初三备考的时期。用排除法,大约是初中二年级。又记得路上阴雨天,但不是很冷,这么看来大概是春末时节。皎西乡中学应当是云大附中结对帮扶的学校,每隔几年就会有这类扶贫性质的“下乡”交流活动。对于那时的我而言,全然不能体会这类结对帮扶活动的意义,出发时只当是一次过夜的出游。但25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,这大概是指引我最终走上经济学道路的第一次心灵震动,埋下了我以经济学为志业的种子。

记忆中有十余位老师和二三十个学生参加那次活动,统一乘一辆大巴,北出昆明城。一路沿国道、省道、县道,经富民县城、禄劝县城、撒营盘镇,耗时大半天,抵达皎西乡。皎西乡位于禄劝县最北边,直抵金沙江畔;而禄劝县又是那时昆明“四区八县”中最靠北的县。总路程并不算长,按国道算约170公里,在现今的导航下车程大概3小时。但在2001年,车过禄劝县城后,柏油盘山道路就极窄;再过撒营盘镇后,就只有正在柏油化改造的弹石路。印象中我们一行人接近中午出发,到达皎西乡时天已摸黑,直接吃了晚饭。

皎西乡所属的禄劝县,是一个传统农业县,更是昆明自然地理条件最差的县。全县崇山峻岭,海拔最高点(马鬃岭,4247米)至最低点(金沙江边,746米)高差达2500米,山地面积占比98%。与恶劣的自然条件相伴的是贫困。现在查阅数据得知,2001年时全县人均GDP仅2200元,农村居民年人均收入仅1000元出头。皎西乡又极可能是禄劝县较差的乡镇,若从现在的专业视角回顾彼时,那样的贫困,是触目惊心的。

对于25年前尚在初二的我来说,自然不会对这些统计数字有任何概念。但贫穷依然直观生动,映入眼帘。当时皎西乡并没有真正的旅馆。我们一行人住的,大概是乡里最好的私人旅店。学生们三人一间,屋内就三张木板床。整个乡政府驻地,只是简单的沿公路聚集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居民区。晚餐过后,天已全黑,旅店外公路上人车稀少,归于沉寂。带队老师很早就组织同学们洗漱,大半天车程也耗尽了大家的精力。一屋子人关灯“卧谈”没多久,就都昏昏睡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在旅店吃过早饭,一行人兵分两路,包括所有学生的大部队直接去了皎西乡中学,只有少部分老师又乘车前往金沙江边,大概是去祭扫皎平渡红军长征渡江遗址。皎西乡因皎平渡闻名。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中,主力部队就是在皎平渡跨过金沙江,北入四川。2008年皎西乡更名皎平渡乡,随后又在2009年改制为镇。皎西乡一名,已成历史。

2001年的皎西乡中学,校舍简陋,主要教学楼是一栋2—3层的砖墙预制板楼。外墙做的水磨石,是8—90年代基层公共建筑的常见特征。作为对比,那时候云大附中前进楼等几栋主要的教学楼,外墙已经都贴上了瓷砖。皎西乡中学教室内,则更为简陋,水泥的地面,白石灰的屋顶,简单刷过半高漆面的墙壁,课桌椅粗陋且上了年头。

我们一行人是在工作日去的皎西乡中学,那里的学生们理应在上课。不过,大概因为有“省城”学校的师生来帮扶交流,学校的学生并没有按点上课。双方具体交流的形式和内容,无从追忆。但我印象很深的是,临近结束时,有很多皎西乡中学的学生,拿出了笔记本,希望我们写点什么,并留个地址、电话。一般来说,这种场面下,我们每人都应该琢磨一些祝福的话语。但这却难住了我。我似乎能够意识到,他们的困窘,有着更加体系性、深层次的原因。我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,毫无任何改变他们生活状况的可能。但我总归得写点啥。憋了一会,我只好在几个本子上写下“搏击”两个字,再附上我家里的通信地址和座机号码。

我能感受到在这么一个名义上“省城”下属的乡里,一个距离“大城市”不足200公里却交通极其不便的乡里,一个有着红色历史痕迹但现实依旧山高谷深难以跨越的乡里,他们,我的同龄人,似乎只能依靠个人的“搏击”,来谋求改变。25年前,除了个人的奋斗,历史的行程似乎并没有撇出多少眼神,关注这些后来称为“连片特困”地区的人们。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,是北京申奥成功,是加入WTO带来沿海地区飞速现代化,是城市的中学生手机普及,是大城市交通开始因为私家车拥堵,是现在社交媒体里让人怀念的“经济上行期的美”。但那个十年,也一样是广袤大地中迸裂出“农民真穷、农村真苦、农业真危险”的时期,是城乡收入差距迅速拉大、乡村基层组织涣散、“村霸”重出的时期。

皎西乡帮扶交流之后,我还曾经收到过乡中学同龄人的信,和随信附赠的一份手工礼物,我也似乎回过信,并错过过对方打到家里来的电话。但很快,所有这些互动,也归于沉寂。城乡间的沟壑,不是学生们短暂的热情能够填补的。再后来,我升入高中,离开昆明去北京念本科,又离开中国去攻读博士,再到返回国内入职高校,25年,四分之一个世纪,眨眼而过。但25年前皎西乡贫困给我的震动,像颗种子一样,深埋于我的心底。后来,随着求学、职业、工作,这颗种子萌发成一棵树,激励我从事经济学的研究和教学,去回应25年前的那份震动。这份震动和它带来的激励,也正是经济学作为一份学术志业的源泉。我相信,正是这份同样的震动,在更早的1845年,激励马克思写下了后来镌刻成其墓志铭的那句话:“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,问题在于改变世界。”

好在,过去25年来,巨大的不平等、不充分的发展方式,没有被国家和更多有影响力的人遗忘。2019年禄劝县全面脱贫。25年前,禄劝县人均GDP仅是当年全国人均GDP的1/4;25年后,全县人均GDP达到了5.2万元,差不多是全国人均值的1/2了。

我从云大附中毕业已经21年,我始终感谢母校给青年时期的我种种受益终身的培养。但回首往事,我尤其感谢25年前这次不经意的扶贫之旅,给我埋下了终身志业的种子。